这个周六，我带可爱多去当小记者。周四接到他的班主任通知时，我既意外又欣喜，他竟被学校选中为小记者了。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采访对象——我爸爸的一个朋友邓叔叔，桥塘村一位黑猪养殖专业户。我很快拟好采访稿，发给他，让他好好背。结果到现场后，我发现孩子在采访现场对采访提问的思维出乎我的意料，让我深深体会到，很多鲜活的问题是建立在尊重孩子的本能与潜质的基础上的，而不是仅凭老师的包办设计。

      可爱多是个对万事万物都充满无数个小问号的孩子。拿到稿子，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来了：“邓爷爷是我们课本里学的邓小平爷爷吗？他还能养猪呀！”我笑着告诉他，是桥塘的邓爷爷。他紧接着又问：“桥塘的黑猪，是不是就是‘金山跑’里的那种？”——那是桃源去年下半年新开的以黑猪和土鸡为主的餐馆，他上学期总是要去那里下馆子，走进去对店内的广告、电视上播放的养殖视频看得入迷，又总爱拉着店主对黑猪和土鸡养殖问东问西。我解释那是桥塘的黑猪产业，金山跑有自己的养殖基地。

      可周五放学，邓路平说他爸爸周末有事。我有些沮丧，转而想到可爱多的爷爷，记得他那里也养黑猪。约好时间，第二天我们便出发去了白洋坪。

       因为鄢师傅要下午才有空，我们便先去了爷爷家。爷爷刚买了树苗要去栽种，可爱多兴致勃勃地要跟着去。我忽然意识到，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采访的话题。

      爷爷是西安镇中学退休的高级教师，口碑极好，书法、嫁接、制茶，样样被人称道，人品更是为人敬重。如今退休归园，侍弄花草，嫁接树木，练习书法——从“园丁”到园丁，身份变了，那份耕耘的心却从未改变。我临时为可爱多拟了采访大纲，而他在采访中展现的，却远远超出我的预期。

       他主动问爷爷种了多少种树，种类有哪些；又问种的桃树能不能结果，桃子还可以榨汁呢！他还记得桃花源的桃树是不结果的。这份细致与好奇，让我既惊讶又佩服。2023年，他在文化体育馆的图书馆读到一本花草树木的百科全书，之后让我买回家，连着几个月都看得入迷。去双洲公园时，总要让我扫树上的二维码去认识那些植物。他对感兴趣的事，总是那样投入。而公园里那些科普小细节，也让我暗暗感激我们的政府，他们在城市细节上的考量，总是润物细无声地熏陶着孩子。

        聊到书法时，可爱多忽然问爷爷怎么握笔，又请爷爷握着他的手写一个字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真正的采访，原来是这样的：不是照着稿子一问一答，而是孩子在倾听中萌发出自己的追问。
      爷爷推荐大家读唐诗宋词元曲时，可爱多当场背出这学期学的《忆江南》，又追问：“这是不是也属于唐诗？”——这一问，比任何背诵都更让我欣喜。

        下午，我们去山上采访黑猪养殖专业户鄢师傅。可爱多的开场白一下就打动了我——他不是生硬地说“黑猪哼哼叫，白鹅嘎嘎叫”，而是直接模仿动物的叫声，活灵活现。童趣就在这样的细节里，不加修饰，却格外动人。

       采访中，他又问到了稿子里没有的“金山跑”，甚至说出“市场波动”这样的词。几只大白鹅突然出现在眼前时，他眼睛一亮，立刻把“访题”转向了它们。他还想问“黑猪吃不吃人”——我有些后悔当时拦住了他，本该让鄢师傅帮他解开这个疑惑。

         我一边拍摄，一边心潮起伏。想起从前带着学校的小记者去采访，我总是让他们先熟悉主题，再自己拟问题。可那次尝试，学生准备不足，问题写得不尽如人意。从那以后，我便索性替他们写好采访稿，让他们照着背、照着问。直到这一次，带着自己的孩子走出那一步，我才真正明白：小记者采访的意义，从来不在于“背得准”，而在于“问得出”——让孩子们带着自己的好奇去追问，去质疑，去解疑。我们可以给他们框架，却绝不能让他们照着框架逐条念。给孩子框架，但给孩子自由。就像写作文给提纲却不给范文，既保护了思维的方向性，又保留了表达的独特性。新闻工作者的功夫，是在倾听中捕捉，在对话中追问，在抛球接球之间碰撞出思维的火花。

       儿童有儿童的视角，儿童有儿童的语言。孩子的提问本身，就是最鲜活的采访稿。如果我们用成人的稿子框住他们，他们便成了提线木偶，慢慢失去兴趣，也失去了成长的机会。教育或许就是这样：当我们退后一步，孩子反而能向前一步。

        周日，我带着学生李炫希去采访燕站长，反复叮嘱他，也叮嘱自己：问他最想问的问题。炫希果然在采访中随着故事的展开，自然地追问起来。结束时，他端端正正敬了一个队礼，那个队礼，不是要求的，是被故事打动后油然而生的敬意。那一刻，我深深感动。

      从可爱多到李炫希，这两天的经历让我更加确信：给孩子自由去追问，他们自会在对话中长出思辨的枝芽。

     我也在想，这样的实践，光靠老师是推不动的。身为教师，我太清楚一周的课下来，到了周五已是筋疲力尽，周末再组织采访，确实勉为其难。但家长完全可以带着孩子去做——和孩子一起观察生活，走近那些值得关注的人与事。大多数人，只要你说明来意，都会温柔地配合。我们既不用憋着气说孩子只会玩手机，又能在真实的互动中，培养他们的观察力、沟通力与共情力。

   这一路，我们从一户人家到另一户人家，从黑猪养殖到退休教师的园子，遇见了不同的人，也走进了他们的生活。回家的路上，我和可爱多聊起那些让我感动的瞬间，也告诉他我为他感到骄傲——为他的好奇，为他主动的追问，为他独特的表达。我想让他知道，他的“不一样”，我都看见了。

      这也让我越来越觉得，陪伴孩子成长，有一种特别好的方式，就是带着他走出去，去遇见真实的人，去问出心里的问题，去把世界一点点弄清楚。